下周回去陪你。
“下周回去陪你。”
初初拎着行李箱站在机场,热浪与冷气交织。她习惯性地摩挲着箱子的拉杆,心里反复盘算着——这一次,该先回哪个“家”。 在她的印象里,家不是港湾,而是一处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。 高三高考前两周,父母在那场旷日持久的硝烟中签了字。从她有记忆开始,父亲就很少回家。为数不多的几次团聚,也几乎总以争吵收场。通常是母亲先失控的,那个在外人看来优雅得体的女士,在面对父亲的冷暴力时,会变得歇斯底里。 她最深刻的一次记忆,是某次放学推开门,她踩着拖鞋往里走,却发现步履维艰——每抬一下脚,鞋底都会被地面死死拉住,发出令人牙酸的撕扯声。低头一看,满地亮晶晶的、琥珀色的液体。那是母亲在极度崩溃下摔碎了整罐蜂蜜,黏腻的糖浆顺着破碎的瓷片铺满了整个玄关。 那一刻,初初站在原地,看着母亲坐在沙发里披头散发地喘息,而父亲早已离开。 所以她很早开始就不再期待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——因为那些关于爱的诺言,最终都会在现实的泥潭里腐烂生蛆。 她决定扔一枚硬币,通过正反来决定。 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初初侧身用手肘顶住门,另一手拎起沉重的行李箱。 “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?”二楼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保养得体、气质优雅的母亲匆忙下楼,眼中闪过惊喜。 “临时决定的。” 初母接过行李,习惯性地抽出消毒湿巾细细擦拭轮子。一年没回来,家里陈设如旧。初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母亲眼角的裂纹——她又老了一些。 马上要出国读书,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,看着忙碌的母亲,她眼眶有点发酸。 “mama,你今天不要忙了,我们出去吃。” 她提议出去喝点。 母亲起初还推辞了几句,终究还是应了。 酒过三巡,母亲微微有了醉意,那个藏在初初心里多年的疑问,终于顺着酒气问出了口:“妈,当年为什么会和爸爸离婚?” 初母的眼神有些散,像在回忆,又像在权衡从何说起。沉默片刻后,她终于打开了话匣子。 原来,父母是青梅竹马,感情一直很好。夫妻齐心协力,赶上了房地产的风口,生意越做越大,日子也越过越好,随后便有了她。那些年一切顺理成章,直到二〇〇八年。金融危机之后,生意开始吃紧,欠款、贷款一件件堆了上来。父亲仍想着咬牙扛过去,母亲却认为有多大能力,就应该挣多少钱,保守行事才是上上策。而后,两个人经常因此吵得很凶。 家庭矛盾不断累积,父亲却选择了回避。他开始频繁不回家,以出差为名在外奔波,四处筹钱。车子和房子陆续被抵押,甚至还借过高利贷。 那时的父亲年轻又小有成就,长相英俊,自信而张扬,很快引起了一家大型集团公司千金的注意。对方愿意出面帮他化解外债,两人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,绯闻也随之传开。 父亲坚称自己没有越界,可母亲始终无法相信。那些解释在她听来,更像是敷衍。每一次父亲回家,等待他的几乎都是更为激烈的争吵。 再后来,他们干脆不再沟通,感情一点点走向破裂,却又都因为女儿,选择勉强维系这段婚姻。 直到,直到二〇一六年。 “他还是出轨了。” 初母低声说了一句,给这段关系下了最终的判词。 “男人,都那样。” 初母的声音很轻,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,眼角溢出一滴泪,随后便是长久而克制的啜泣,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 初初没有说话,只是把杯子往母亲那边推了推,又替她倒了点温水。 “其实……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。” 初母抬手抹了把眼泪,笑得有些勉强,“那几年,他回家的时候,眼睛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。” “人心就是说变就变的,以前在一起的打拼的日子,他都不认了。” 一时间,包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转声。窗外的霓虹映进来,落在桌面上,一块一块,像被切碎的时间。 “妈。” 初母抬头看她,眼睛有些红,却已经平静下来。 “你别学我。”她忽然说,“也别学你爸。” 初初麻木地点头。她想起两年前心理医生的诊断:原生家庭的创伤让她成为了“空心人”。她从父母的残局中学到,爱是这世上最荒诞的赌博,只要不入场,就永远不会输。 她并非没有尝试过自救。高三那年遇见杭见,那是她荒芜生命里第一次出现的异数。杭见曾用那种不顾一切的、guntang的爱,几乎要缝补好她破碎的认知。在那段日子里,她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幸运的,以为她可以挣脱原生家庭的诅咒,和她的父母不一样。 可生活最擅长在人最笃定的时候给予重击。 大二那年,那个曾许诺要给她一个“家”的杭见,以一种最讽刺的方式——出轨,彻底杀死了那个试图自愈的初初。那一刻,她不仅失去了杭见,更失去了对“爱”这个字最后的一丝信念。 原来没有例外,宿命早已在多年前那个落满蜂蜜的玄关处埋好了伏笔。 这种加倍的痛苦像是一场盛大的献祭,耗尽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生机。她终于不再挣扎,在废墟上彻底坐了下来,任由自己退化成一个心如止水的“空心人”。她发现,只要不相信爱,甚至只要不去爱,就不会有伤害,没有麻烦,也就没有痛苦。 爱无能。 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后,她独自坐在屋外的台阶上,初夏的风一阵阵吹过她发梢,手肘抵着膝盖,点燃了一根薄荷款七星,烟头的星火在黑夜里时闪时暗,听着蝉鸣,她开始发呆。 叮叮叮—— 手机不断震动,一通电话,一个好友请求。 电话是游问一的。 好友请求是乔令的。 放任手机铃声响了10秒,初初才缓缓接起,并顺手把乔令的好友请求通过了。 听筒里,初初没说话,游问一也没有急着说话。 屏幕上,乔令发来一个礼貌的“Hello”。 “刚给你打了一笔钱,买商务舱去上学。” 【你哪天的飞机呀?】 “给你租了学校附近设施治安都是最好的那一栋楼,家具都安装好了,你拎包入住就行。” 【你住在哪个apartment?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告诉我!】 “我会过去看你。” 【到时候有机会一起出去玩儿!】 上面是游问一,下面是乔令。 短短几句,千差万别。 一个是所有的都帮你考虑到,做到最好,挑不出任何毛病,但也不会强势到让人你讨厌,给你留了后退的空间;另外一个则是不逾矩的嘘寒问暖,虽也很真切,但并不直接。而人跟人之间产生链接,有时候需要一些直接的“冒犯”。 她没回乔令的消息,只抬眼望向远方,缓缓说,“游问一,都怪你。” 没来由的,无厘头的。 对面听到后,也不恼,低笑声隔着电流传来,“好,都怪我。” 他不问为什么,就这么把初初所有的情绪全部承接了过来。 她的思绪突然变得很乱。 脑海里交替闪过母亲啜泣的脸,和心理医生那句带着希冀的叮嘱: “初初,你要让自己变好,你要开始‘感知’,哪怕是陷阱,从泥潭里挣扎爬出来才是重生。” “下周回去陪你。” 他接着说,尾音里拖着掩饰不住的倦意。 不用,初初心里默念。可上次那场没有推开的纠缠,已经让两人之间的边界变得像被雨淋透的纸,模糊成了一团。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薄荷味的冷烟,思索再三。 “好。” 她轻声回。 话音落下,听筒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游问一没有接话,只是无声地陪着她。 直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,是烟蒂燃到了尽头。初初猛地回过神,看了一眼屏幕,发现通话界面依然亮着——游问一始终没有挂。 她指尖微颤,点了红色的结束键。 烟头被摁灭在石阶边缘,火星熄灭的一瞬,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浮灰,借着屏幕尚未熄灭的余光,拨出了另一个号码。 那一头的忙音很快转为了冰冷的语音信箱。 “爸爸。”初初对着空洞的盲音,语调平静,“这周有空吗?见一面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