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赘婿

    星晚听完祖师爷的故事,一阵胆寒,“啊,世上真有这种能改变别人记忆的人啊?”不仅仅是记忆,还有客观事物,比如照片。

    顾清点头:“有,但很少。”

    这件事里没有鬼怪,却比星晚听过的所有怪事更吓人。如果老夏没去庙里住一段时间,也会被刘大爷篡改记忆。

    顾天师又说:“大修为必定要有大德行。善比慧更为重要。”如果没有一颗持善的心,异于常人的优越感会凌驾于社会法律、道德之上。

    星晚:“世人都说,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;智者动,仁者静;智者乐,仁者寿。”

    顾清:“聪明人懂得变通,容易快乐;慈悲的人,心境平和,如山淡泊。”

    星晚:“还有句话说,慧极必伤。可见,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,算计太多,容易短命。”

    祖师爷的嘴角绽开一抹弧度,他的小跟班看着憨憨的,也是个有意思的人。

    星晚不经意抬头,撞进顾清如春水初盛的笑容里,不禁一愣,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见祖师爷笑。他笑起来好温暖啊,让人如沐春风,全身都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星晚:“祖师爷,听说世上有三千大世界,九千小世界,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顾清颔首:“岂知咱们所处的世界,不是在哪本书里、哪个游戏中?而执笔的人,掌握所有人的生死、命运,便是造物主、大罗金仙。”

    星晚想了想,好像懂了,又好像没懂。

    顾清看着她纠结的淡淡眉毛,抬手摸了摸小跟班的脑袋,“大道无形,被语言所限。灵觉顿开,云开日出。”

    祖师爷的灌顶,让星晚突然觉得通体顺畅、身体轻盈。都说与有修行者接触,可以百病全消、增强运势。祖师爷可是真神仙啊!威力自然不可同而语。

    回到学校后,星晚照常生活,闲暇时,翻翻顾清给的练功笔记,有不懂的,便给顾天师发消息。每次看到对话框上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字样,星晚就忍不住想笑。

    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多了起来,有时也不限于修行,会说说对某些事的看法。顾清似乎喜欢上了打字的沟通方式,可以摒弃一切繁文缛节,由心而发。

    星晚每周末都会迫不及待回到家里,让祖师爷检验课业,站桩、打坐、读经与习武。

    每一次的肢体碰触,她都会产生无端的幸福感。她认为,祖师爷法力强盛,她这种渺小的凡人,被惠泽毫厘,也能受用终生。

    一晃眼到了冬天。有一天,小黑的室友——体育特长生杨凯找到星晚,对她说,他的同学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们篮球队有个人姓郝,人称“郝大胆”,酷爱打赌。比如,站在路边,下一辆转过来的车,是男司机还是女司机,他都能跟旁边人玩五块钱的。

    一次,他们训练结束,郝大胆张罗出去吃饭。大家喝了点酒,饭后,几个小伙子一起走路回学校。其中有个同学叫刘强,对郝大胆有点情绪。他们路过学校后巷的时候,指着一个小二楼,对郝大胆说:看见了吗?前两年,这个楼还是饭店,老板一家也不知道得罪了谁,被人给灭门了。那楼荒废好些年了。咱们那个学长,胖子,刚入学的时候,有人约他吃饭,他听错地方,就来这里了。他进楼之后,里面亮着灯,也是饭馆的样子。他坐下就给朋友打电话,但是怎么也打不出去。然后,打了个寒战,灯就灭了,屋里站着三个人,应该是老板一家三口。

    郝大胆一听就笑了,说,早晨我还看见胖子在cao场打球呢!照你这说法,他都出不去。

    刘强不甘示弱,说,行,你胆大,我们一人给你500,你敢不敢在这住一晚上?

    郝大胆当时就答应下来了,还说,等大伙把钱给他,他也不吃独食,请大家一起出去玩。说完,翻窗户就进去了。

    几个人在楼下等了一会,对里面喊:我们走了啊!但又怕他一会偷偷逃跑,他们藏在楼底下,等着看热闹。

    没一会,就听楼上传出郝大胆的喊声:你们谁啊?你们干嘛的呀?

    杨凯说:要不咱别闹了,回来再真出事。要不咱们上去把他领下来吧!

    刘强说:别,你不了解他,他就是想把咱们引进去,吓咱们一跳。

    果然,又等了一会,里面没动静了。几个人就真的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郝大胆回来,但没有趾高气昂。要是换做平时,他肯定要炫耀一番。他只对大家说,以后这事别乱传,人家一家三口都好好的,转行做别的去了。

    大家愿赌服输,虽然挺奇怪,还是把钱给他了。但是,郝大胆一改常态,没有拿着钱请几个人出去玩。自那以后,郝大胆神出鬼没,白天看不见人,晚上寝室也找不到他,更别提上课和训练了。偶尔能看见他一次,大部分时间不在。

    有一天半夜,郝大胆回到宿舍,翻箱倒柜往行李箱里塞东西。大伙就问他,你请假了?要回家啊?

    郝大胆谁也不理。他拿着行李箱走后,就联系不上了。过了几天,学校和家里人也开始找他。篮球队的人让家长去小二楼找找,没看见他的人影。

    经历过这件事的人,总在一起窃窃私语,人到底去哪了?是去哪玩了吧?要不去附近网吧看看?

    每一次讨论,刘强都不参与。至今,郝大胆也没找到。

    星晚问:“这个刘强有什么问题?”

    杨凯摸摸后脑,“也没什么问题……”

    星晚:“让我见见那次的几个人。”

    杨凯趁篮球队训练的时候,带星晚去体育馆,一一指出当晚打赌的同学。

    星晚逐个看了一遍,指着一个人,问:“他是谁?”

    杨凯说:“那个吗?他就是刘强。”

    星晚笃定地说:“他肯定知道。”

    星晚和顾天师学了几个月,多少也懂一些相人之术。

    杨凯叫来刘强,星晚直接问他,“你知道郝大胆去哪了吗?”

    刘强眼神闪烁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不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星晚目光定定看着他,仿佛能看进他的心里,过了一会,说:“现在它们都不在,你跟我说吧,不然就没机会了。”

    刘强左右看看,才颤巍巍地说:“不是我不想说。每次他们讨论,还有家长问郝大胆去哪的时候,我刚想说,那一家三口就围着我,不让我说出来。”

    星晚:“有我在,他们不敢来。”

    刘强定了定心,道出实情,“郝大胆说好打赌赢了请大家出去玩,他拿到钱也没表示,我就偷偷跟着他,看看那小子都干什么去了。我发现,郝大胆买了好多好多纸,总是悄悄去小二楼。到现在,一到晚上他就去小二楼,但是他进去干什么,进了哪个房间,我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杨凯问:“郝大胆的爸妈也进去找了,怎么没找到?”

    刘强摇头,“不知道。”他想了想,又说:“有一次,后半夜,郝大胆又去小二楼。我跟他到外面,没敢进去。那个楼从外面看,黑洞洞的。但是,贴近了,能看到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,好像是在吃东西。郝大胆是唯一一个能看清模样的,他在里面忙前忙后,给人家上菜呢!”

    “嘶……”人高马大的杨凯,忍不住吸了口冷气,向星晚靠了靠。

    刘强:“我一抬头,看见那一家三口从二楼窗户探出身看着我。我吓得转身跑了。”他像xiele气的皮球,双肩塌下,刚刚因为运动出的热汗,变成了冷汗,脸也白了。

    两个大小伙子直勾勾看着星晚,希望她能解决这件事。

    星晚说:“看来,郝大胆还在那幢小二楼里。”

    星晚给祖师爷发了信息,简短说明此事,打算一个人去处理。她和顾天师学了那么久,也想检验一下自己学到多少。于是,正午十分,她带着杨凯、刘强,一起去了校外那片废墟。

    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小二楼门口,太阳地暖意洋洋,一进到楼里,气温骤降6-7度,还有不知从哪刮过来的阴风。

    上楼梯的时候,星晚气运丹田,凭空画了道符,光芒乍现,复又收敛。

    这一下,唬得两个男同学信心满满,阳刚气升上来了,腰杆也挺直了。

    星晚径直走到二楼一个房间的壁橱旁,伸手推开拉门,赫然看到郝大胆蜷缩在里面。

    杨凯和刘强赶紧将人拽出来,星晚一拍他的眉心,郝大胆才回过神。

    杨凯问:“郝大胆,郝大胆,你没事吧?”

    郝大胆甩甩脑袋,“我这是在哪?”

    刘强:“你还记得发生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郝大胆摸摸后脑,“我好像一直在这家店里做服务员,不知道自己是谁,父母是谁,也记不清家在哪!”他看看两个同学,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想娶老板的女儿,把这家店接到手……”

    杨凯和刘强想笑又不敢笑,郝大胆向来脸皮厚,还是第一次看他露出羞赧的神情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,他们连忙把人带了出去。

    走出小楼,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,让人感觉重返人间。

    刘强问星晚,“他还会回去吗?”

    星晚:“我让我家长辈做法事超度里面的鬼魂,它们就不会再招他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三个男生千恩万谢,想请星晚吃个午饭,被她婉拒了。

    星晚顺便溜达到小吃街,买了麻辣烫回宿舍吃。因为每天下午都要和祖师爷大聊特聊,星晚便没有立刻告诉他超度的事。吃完了饭,她忽然感觉困意来袭,脑袋一歪,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在梦里,星晚看到小楼的一家三口站在她面前,开膛破肚吐舌的,样貌血腥恐怖。但是她天生缺根筋,倒不怎么害怕,只是觉得恶心。

    她淡定地问:“你们来找我干嘛?”

    鬼老板:“把我的伙计还给我!”

    星晚:“他是活人,不能给你们跑堂。我知道你们心有怨念,不肯离开。但是,人死如灯灭,蹉跎在阳间,时间耗尽,你们就会灰飞烟灭。还是早点去投胎,从新开始吧!”

    鬼老板怒吼,“不行,我还要做买卖,把伙计还我!”

    女鬼幽幽地说:“他说他要娶我,要给我家做入赘女婿!”

    星晚:“妹子,人鬼殊途,再说,他那么丑,怎能配得上你!”

    鬼老板不由分说,向星晚抓来。

    星晚感觉一阵阴风迎面拍过来,她一闪身,躲出三四米,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。回头一看,正是祖师爷顾清。

    星晚:“祖师爷!”

    顾天师放开小跟班,单手结法印,将一家三鬼收进法器。一套动作,行云流水,不消片刻。

    他回身看着星晚,五分宠溺五分责备地说:“你胆子太大了,敢一个人收魂。”

    星晚抓抓耳朵,“祖师爷,您来得太快了。我正想找您超度他们。”

    顾天师叹口气,“他们在此地经营阴界驿站,你同学误闯进去,才被他们收为苦力。”

    星晚恍然大悟,“难怪刘强看到里面好多人。那现在怎么办?”

    顾清:“阴界的事,我不便插手。只能给他们设个结界,不许活人进去。你以后不要鲁莽行事,不知前因后果便去救人,小心救人不成,把自己搭进去!”

    星晚憨憨地笑:“我知道啦!还好祖师爷神通大,还能瞬移到我梦里。”

    顾天师无奈地一点小跟班额头,“虽然是梦,如果元神受损,现实身体亦会重伤。”

    星晚小心翼翼地抓住顾清的袖子,“在梦里的话,我是不是可以放肆一点?”

    顾清目光澄明地看着她,想看她打算做什么。

    星晚认真地说:“祖师爷,您教了我这么久,我能喊您一声师父吗?虽然,爷爷是被您养大的,但我还是……”

    顾清:“可以。”不等星晚说完,他便给出答复。

    星晚眨眨眼,没想到祖师爷会这么痛快答应,心头不由一喜,“师父!”

    顾清抬头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。

    星晚笑着从梦里醒来,睁开眼时,还在咯咯傻乐。她清醒后,第一时间拿出手机,给顾清发消息:祖师爷!

    顾清秒回:你喊我什么?

    星晚:师父!!

    顾清:嗯。